殤身歌-許家峰的劇場視界系列2
Song of Decaying -Hsu Chiafeng's Theater Vision Series2
日期: 2025.03.08-2025.04.14
地點:海馬迴光畫館
臺南市中西區成功路83號2樓
週三至週日14:00-20:00
藝術家:許家峰
主視覺設計:吳語涵
音樂設計:李昌勳
影像剪輯:林煒倫
攝影:屋特、蕭澤洋、黃源明、晴朗
創作協力:張育寧、楊淳安、高嘉鴻、張暖
特別感謝:吳宗龍、黃婷玉、楊育傑、翁明清
創作自述:
那是一條條交錯的路,時而明確,時而模糊漂移;
這是一步步的前行與收回,穿越黑暗,撞入喧囂。
40歲的他,因病倒下,從此無法再工作,一躺就是一輩子,直到老死。
30歲的我,因病失去視力,從此走在黑暗,一走也是一輩子,和他一樣。
我們不似父子,彼此之間充滿了無名的憎恨與惡言;
我們卻是父子,無法斷切的關係,擁有著相似的宿命。
我們都渴望逃離這具病體,走向那個真正屬於我們的美好人生。
蘇珊·桑塔格曾說:「疾病是生活的陰暗面,一種更加沉重的公民身份。每個出生的人都擁有雙重國籍,屬於健康之國與疾病之國。」這句話深刻揭示了疾病如何將我們推向另一個世界,迫使我們重新審視生命的價值與意義。
失明不僅是生理上的挑戰,更是個體與外界關係的深刻映射。透過這個隱喻,病者得以重新認識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關係,並在這過程中尋找療癒的契機。在許多情況下,失明象徵著一種無法掌控的脆弱性。面對這份脆弱,無論是身體的缺失,還是心理的負擔,都促使個體更深刻地反思自我的存在。失明迫使自己重新審視如何看待周遭的世界,甚至是與家人、朋友之間的關係。這個反思的過程,雖然充滿痛苦,卻也是修復的起點。開始意識到,彼此之間的支持與理解,比任何時候都來得更加重要。
《殤身歌》是劇場視界系列的第二部作品,作為一名盲創作者的自我表達,這個系列探索劇場作為一種空間、一種形式、一種參與的體驗,並通過視界來表達自我身份。本次創作以影像為媒介,通過自身的不見與明眼人的可見,將不可控的虛無、不可抗的脆弱變成劇場中的鬼魅與幽靈,沉淪在生死交錯的混沌中。而劇場在這次創作中成為影像的載體,通過遠距離與近距離的交替觀察,將心靈與身體的融合與疏離公開於眼前。通過文字與情感的跡痕,將痛苦的經歷與父子之間深邃而複雜的情感,轉化為可視、可觸、可聽的作品。這是一種情感的往生與治癒。創作成為了治癒的媤界,也是一種信仰的體現。
助你我在困境中尋找到一條可能的光明路。
展場作品分配說明
步入一樓,推開玻璃門,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張黃紙上的腳印,沿著地面蜿蜒而上,彷彿無聲地指引著前行的方向。這些腳印引領觀者拾級而上,直達三樓。而在一樓樓梯間的書櫃中,迴盪著《日記》音檔的播放聲,那是一段段回診紀錄與重要事件的剪輯語音,低語般地訴說著時間的流轉與記憶的積累。
二樓的展場空間被我視為一座劇場舞台,在其中構築可能的戲劇場景。病床斜置於展場中央,右側散落一團藍色長布,左側則有紅色長布自病床邊垂落至地面,宛如靜止的片刻,暗示著某種未竟的敘事。展場四周零星散落著藥罐,瓶身包覆著一圈或兩圈紅藍線條,如某種標記,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身體的狀態與變遷。
在病床左側的牆面上,一張由紅藍線條勾勒而成的人形輪廓圖靜靜佇立,如同一道無聲的凝視,既象徵醫療數據中健康與異常的界限,也提醒著我曾經錯失的可能治療。那交錯的線條,不只是身體的影像,更是對過往決擇的一種回應與省思。
影像作品環繞病床展開,構築出視覺與情境的多重對話。
第一件作品《描》,投影於病床右斜上方的轉角處,影像覆蓋兩面牆,形成左右對映的視覺效果,彷彿兩個男人之間的關係被一條清晰的線劃分,卻又在彼此的身體輪廓間流露出曖昧的張力,界限清晰,情感卻模糊難辨。
第二件作品《魘》,位於病床左上方,投影範圍延伸至上下牆面與地面,畫面低沉而帶有破碎扭曲的質感,如同揮之不去的夢魘,沉浸於模糊而難以掙脫的境地。
第三件作品《晄忽》,投射於右下方的牆面,緊鄰通往三樓的樓梯,影像宛如迷失的靈魂,不斷於原地盤旋、徘徊,無法尋得出口。
整個二樓空間迴盪著《聲息》音檔,以散文式的書寫與聲音詮釋,將那些重要事件重新拼貼、梳理。在時間與記憶的交錯之間,構築出一座情感劇場,無情地揭示、無力地回應、無奈地沉溺其中。
來到三樓,迎面可見一面由錄音帶磁帶層層排列而成的投影牆,影像作品《殤身歌》便投映其上。磁帶背後襯著一層半透明的養生膠帶,在光影交錯間,映照出的不僅是碎裂的影像,更是身體感知上的斷裂與殘缺。一側,一件超過40年以上的皮夾克外套靜靜地披覆在椅子的一角,彷彿一抹被時光遺落的回憶,亦或是某段過往,在遺物的凝視下,無聲地回望著。
2025.03.22時間的傷疤 —— 蕭澤洋X黃源明現場行為表演
表演概念:
時間彷彿一道無形的傷疤,深深刻印於身體與記憶之中,縫合彼此交錯的生命,也見證著肉身的損壞與精神的耗損。
我們低聲呢喃,講述著相似卻又不同的故事,行走在陌生卻熟悉的道路上。我身上的巨大傷口,剝離出的肉塊幻化成你的影;我們穿越孤寂的黑影,踏過苦痛的病吟,在這條命運交織的路上,承受著清醒的重量。
回憶的氣息輕撫過去的殘影,手指觸及曾經的痛楚。不曾放下,也未曾甘願停駐。是否只有恨得夠深,才能真正釋懷?是否唯有徹底遺忘,才不再感到孤單?抑或,人生本就是一層又一層的不完美相疊,直至成形?
我們的身體被時間雕刻,傷口被歲月填補,卻從未真正癒合。每個人都帶著傷行走,或深或淺,或癒或留。傷痕有時隱藏於不可見的身體之中,像黑暗般吞噬一切,像病痛般盤據不去,緩慢卻無可抵擋地侵蝕著存在。光明被困在遙遠的過去,我只能憑記憶勉強想像你我的模樣。世界逐漸殘缺,時間變得模糊,而我,只能在這耗損的身體裡,摸索前行。
《時間的傷疤》是一場關於創痛、記憶與時間的現場行為表演。透過身體的流動、聲音的呢喃與觸覺的探索,尋找傷痕如何刻畫我們的存在,感受時間如何在身體上留下隱形的刻痕。在光影交錯之間,我們試圖拼湊被時間撕裂的碎片,傾聽身體記憶的低語,直面傷痛,並在殘缺中持續前行。
表演規畫討論:
最初的構想是由我撰寫文本並安排走位,讓兩位演員依內容執行。然而,後來思考或許讓他們從自身的故事出發來回應作品,會更容易進入狀況。
於是,我為兩位演員設定了不同的主題——年長的阿源面對「死亡」,而澤洋則是「脆弱」。一個回望過去所見的死亡,一個回顧過去所遭遇的惡;一個重新直面自身的死亡,一個則思考是否能與內心的惡和解……
因為澤洋在獨白中提及了粉筆,我便將其帶入表演,並與場館確認可行性。因此,在演出過程中,他們偶爾會拿起粉筆,在牆面或地面書寫。
我協助梳理並安排他們的獨白,設定開場位置、推動病床的時機與最終的定位,同時提醒他們在演出中記得運用兩條布、藥罐與粉筆。
最終的演出或許稱不上完美,甚至不算完整。我能察覺到其中幾處空白與些許尷尬之處,且時間稍微超出預期。但即便如此,我仍然喜歡這種演出方式。我發現,或許是因為失去視力、成為障礙者後,我反而更欣賞這些不那麼完美、完整、精緻的表演形式。
2025.04.05座談交流(陸續補上)
主持人:黃婷玉
與談人:黃奕翔、許家峰
奕翔:
這個展覽的自傳性很強,包含許多元素,比如請朋友幫忙畫的人體描繪,二樓的聲音一開始以為是故事,卻發現裡面有家峰的獨白,也有其他人的聲音,好像是用第三人稱的方式在講家峰的故事。還有3月22日的現場演出,找了兩位演員讓他們各自表達自己的故事。對我來說,這展覽有很多層次,最有趣的部分是它既有強烈的自傳性,但又能在作品中看到許多他者的面貌。透過他者的描繪和講述,就像在觀看自己的屍體,這種感覺很劇場,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情,卻像是和觀眾一起在看我的故事。從自傳性展覽的角度來看,現場表演似乎不需要他人出現,但他卻真的出現了,我覺得這裡面有個暗示,就是將他人的故事也放進自己的生命敘事中。
這個展覽強調的是「看不見」,觀眾可能認識你,但通過作品他們會發現你視力狀況的元素。這讓我想到一個問題,你覺得自己對視覺藝術產生興趣,是因為陪同者陪你一起看展的經驗嗎?是「看的見」與「看不見」的差異?這樣的視角讓家峰這位藝術家的自我與他人共享,明明是自傳性,卻像是由一群人共同構造出來的,這又和你的視力狀況有關。雖然這部分在展覽中似乎沒有被強調,但卻不斷在不同作品中閃現。
家峰:
自從失去視力後,我覺得他人的協助和情誼變得格外重要,這份重要性不僅體現在日常生活的幫助上,也在精神層面上得到了支持。可以說,我需要他人的協助,也可以說是我們一起完成了這些作品。對我而言,創作不是單純靠我自己完成的,而是通過眾人的協力來完成,雖然我在過程中有主導權。我覺得創作過程的趣味就在於,大家一起走過哪裡、達成了什麼。
每一件作品在我腦海中都有它的畫面,所以我會要求拍攝者一個一個畫面拍攝,不管是全景、中近景還是特寫,每個畫面都要多拍幾次,時間也要拉長,然後逐一分檔、歸類。剪輯時,我會和剪輯師討論每段的長度,篩選出需要的畫面,剪輯師會再次重新構建畫面,然後我來決定哪些要保留,哪些不需要,再根據我設定的主題來剪輯,完成最終的作品。他們也會根據我對特效的需求,選擇和描繪讓我能理解的效果。
奕翔:
你的協助者在過程中會改變你的作品嗎?還是你已經有了明確的想法,希望他們圍繞你的構思來完成?
家峰:
原則上是這樣的,因為我是一個控制狅。我會把每一步驟和流程說得很清楚。當然,最終的結果是很難預測的,畢竟每個人觀看事物的感覺都不同。
奕翔:
你提到自己是控制狅,如果你是藝術家,作為「控制者」,是不是代表在視覺創作上你能比較掌控整個過程?
家峰:
我覺得在視覺創作過程中,我確實能夠掌控得更多。
奕翔:
雖然今天你是藝術家,理論上你可以決定自己要做什麼,但最終還是需要他人幫你完成。當創作過程中出現了意外或變化,這會改變你的創作方向嗎?比如,本來設定要往前走,但有某個元素的出現,讓你決定改變創作的軌道?
家峰:
原則上不會改變,因為主題和方向都已經定好了。若是素材沒有激發我的興趣或靈感,我就不會放入當下的創作裡,這些素材會被我保存到未來的素材檔案中。另外這種意料外,不確定性,對視障創作者而言是很大的困擾,我無法當下判斷或調整整個創作脈絡,因為這牽扯到協助者們的人力調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