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代言倫理與肉體哲學
在舞鶴的《鬼兒與阿妖》中,敘事自「替鬼兒說話」的代言倫理切入,呈現角色在社群與空間中的倫理責任感。正如書中所言:「鬼兒只有肉體生命。鬼兒的一生是為肉體的存有活一生。人身上所有的大體或零件,哪一樣不屬肉體,所謂心靈是『肉體的心靈』,所謂精神或神經是『肉體的精神或神經』。」這種代言不是全知全能的掌控,而是一種尊重距離、維持自主性的倫理行動,讓鬼兒既作旁觀者也作發聲者。
進入心魔這一象徵性場域,小說將身體的孤獨與慾望具象化。「他們沉溺在妖言所到達不了的『境地』吧。」在這裡,觀看與被觀看、感官與心理交織,既是慾望的生成,也是身體與心靈互動的實驗。鬼兒與阿妖之間的情慾經驗,透過碎裂句式、象徵濃縮呈現出極致的感官張力:「雖然分明注意力在鬼兒,實際不穿透無時無刻發妖的阿妖,就『碰觸』不到萎默的青春鬼兒。難以碰觸的。何況,『你碰著了嗎?』你碰著了你永遠碰觸不到的。」
社群與語言政治亦在文本中交錯展開。鬼兒、阿妖與酷兒的互動,呈現角色定位的明確與模糊、現身與隱身、發聲與禁聲的動態關係。「我們鬼兒的事干酷兒你們的屁事。」這句話不僅彰顯鬼兒的自主性,也映射語言規範、社群界線與權力的微妙運作。妖言與酷語的書寫跨越心魔的範籬,既激蕩個體,也晃搖社群,凸顯語言在政治與身份認同中的作用。
最終,小說將肉體經驗推至極限,以碎裂的句式呈現情慾、高潮與性幻想的濃縮感官:「我第一次真正的高潮,是這個性無能男人的腳趾全心全意搞出來的,那個剎那我全身毛細孔都張開,汗水像溪水小瀑的流……直到我耗盡崩潰,同時飽滿豐盈。」在這裡,肉體、語言與社群的交織成為小說批判與呈現身體、性、自由與自我界線的核心方式。
2. 鬼兒與阿妖的角色與象徵
舞鶴以鬼兒與阿妖的形象揭示身份、自由與社群的多重寓意。鬼兒自我定位於「鬼兒自鬼兒」,其存在象徵孤立、觀察者與邊緣者的角色,他自己也曾說:「鬼兒只有肉體生命。鬼兒的一生是為肉體的存有活一生。人身上所有的大體或零件,哪一樣不屬肉體,所謂心靈是『肉體的心靈』,所謂精神或神經是『肉體的精神或神經』。」鬼兒的形象不僅代表個體對外界規範的抵抗,也暗示一種自我意識下的自由與自主性;而阿妖則兼具誘惑、挑釁與社群連結的角色,象徵文化、情慾與權力的交錯力量。正如小說描寫,阿妖雖然明顯注意力在鬼兒身上,但「實際不穿透無時無刻發妖的阿妖,就『碰觸』不到萎默的青春鬼兒。難以碰觸的。何況,『你碰著了嗎?』你碰著了你永遠碰觸不到的。」這段文字既呈現了鬼兒的孤獨與防禦,也揭示角色之間的情慾張力與界線感。
小說中的「心魔」空間,不僅是一處實體場域,更是一個象徵性的場域:它是情慾、身份實驗與社群互動的現場,也是一個權力、觀察與表演交織的場域。正如文本所言:「他們沉溺在妖言所到達不了的『境地』吧。」這裡的「境地」暗示角色沉浸於感官、慾望與自由意識交互的世界。心魔讓觀看成為一種感官行為,也是一種社會與自我認知的策略——「『觀看』是我在社會求生二十幾多年去污不掉的習慣。鬼兒是不觀看的,不觀看別人也不觀看自己。」看與被看之間的微妙張力,既反映社群內部的權力關係,也彰顯角色情慾的感知與控制。
透過鬼兒與阿妖,以及心魔的空間設計,舞鶴建構了一個既幽默又充滿批判意涵的微型社會,揭示個體自由、社群互動與情慾感知之間的複雜關係,並以「看與被看」與「肉體感官」作為文本核心的象徵。
3. 情慾的感官與身體張力
在鬼兒與阿妖的互動中,情慾並非單純的肉體衝動,而是身體、心理與空間張力的交織。心魔作為場域,不僅是一個實體空間,也是一個情慾與感官的試驗場:角色之間的距離、目光的碰撞、呼吸的節奏,都暗示著情慾的潛伏與流動。阿妖雖然分明注意力在鬼兒身上,但「實際不穿透無時無刻發妖的阿妖,就『碰觸』不到萎默的青春鬼兒。難以碰觸的。」這種不可觸碰正是情慾的張力所在,既誘惑又保持界線。
鬼兒自身以「鬼兒只有肉體生命。鬼兒的一生是為肉體的存有活一生」自我定位,將情慾視為肉體存在的自然流露,而非社會規範下的羞辱或禁忌。他對於動作的敏感與對言語的警覺,亦體現身體優先於理性的感知:「你老以為言語可以迷惑言語,你用言語誑騙得了我嗎?」、「言語可能還不夠,但動作可以。」阿妖的魅力、妖言與身體表現,透過動作而非言語傳達情慾,成為鬼兒感官世界的核心刺激:「動作遠比言語實際;經過星期假日的『動蕩』,星期一的妖言必定有氣無力,了無創意。」
此外,舞鶴透過對身體性慾的細緻描寫,探索權力、性別與身份之間的交錯。例如,雪妖對男性的觀察帶有致命性的性權力:「大男人同小男人差不多,他們的致命傷在於念念不忘或終不能忘記,『屌的權威,帶決定性的。』」而對於同性的肉慾,鬼兒的感受同樣強烈又複雜:「和我幻想時,女體與女體的纏綿完全不同,不過,讓我喜愛到害怕的是,T有一雙熟悉女體的魔手。」在高潮經驗中,身體感官達到極致的開展:「我第一次真正的高潮,是這個性無能男人的腳趾全心全意搞出來的,那個剎那我全身毛細孔都張開,汗水像溪水小瀑的流……直到我耗盡崩潰,同時飽滿豐盈。」
透過這些描寫,舞鶴不僅展現角色之間的情慾張力與感官敏感性,也把性作為文化與身份的符號,呈現鬼兒、阿妖與酷兒之間自由、慾望與孤獨的交錯景象。情慾在此不只是個體經驗,更映射出社群認同、性別表現以及自由與界線的多重張力。
4. 角色定位、現身與語言政治
鬼兒、阿妖與酷兒的角色定位呈現出明確與模糊並存的狀態。鬼兒自稱「無政治性」,自我界定清楚,拒絕介入酷兒的社群活動,宣示「我們鬼兒的事干酷兒你們的屁事」,既是個體自由的表達,也形成界線上的明確性;而他在行動與感官上的自足與完整,如書中所言:「我完全了解鬼兒『放棄』的精義,輕易就『放棄』了『未來』這種什麼時候來都絲毫不確定的東西,青春從頭到尾在鬼兒窩就值得了生命」,使他的現身在空間中帶有幽微的隱性,難以被完全捕捉。鬼兒構句法亦強調「沒有比觀看而不涉入更美的了」,顯示他在觀察世界與保持自主性之間,維持一種微妙的距離感。
阿妖則在明確與模糊之間游走。她作為橋梁,既是發聲者又帶有不可觸碰的神秘性,努力在心靈與肉體之間取得和諧:「我最近發現自己與阿妖可能是『比較同質的』——當然,這個新發現是必要經過時間檢驗,取得實質證據的。」阿妖的存在使角色間的力量、情慾與身份互動更加多層次,既連結又隔離。
酷兒呈現出集體性、組織性與政治性的特徵。語言與文字不僅塑造運動與身份,也有其政治與危險性:「妖言正朝著多元化及多層次發展,語言不僅激蕩阿妖自己,妖言藉文字也晃搖人心,她們有意跨越心魔的範籬去衝撞、顛覆『既成的體制』。」他們在社群活動中明確發聲、策劃運動、擴張影響力,並透過發行「妖言」「酷語」等媒介,形成語言的社群界線與權力張力。「在咬與不咬之間,咬 我們,不咬。在舔與不舔之間,舔 我們,不舔。咬與舔並無不同,我們感覺口感和氣味不同。」這種語言與行為的交錯,使酷兒與鬼兒之間既有互動,又保持各自的界線與隱私。
透過鬼兒、阿妖與酷兒之間的現身與隱身、發聲與禁聲、觀看與不涉入的互動,舞鶴構建的場域中,個體自由、社群認同、語言政治與情慾體驗交織,呈現身份、慾望與權力結構的動態景觀。
5. 結語:分類、社群功能與語言實驗
小說揭示角色分類、社群功能與語言實驗的交互意涵。鬼兒、阿妖與酷兒的分類既是身份認同,也是權力、自由與倫理的界線;夜生活與鬼兒窩作為社會功能場域,不僅提供身體與慾望的實驗,也讓個體觀察與發聲,理解社群互動與倫理抉擇;語言實驗則跨越文字與肢體的界線,重新定義政治、倫理與感官認知。《鬼兒與阿妖》透過碎裂的句式、象徵濃縮、肉體與語言交織,呈現青春、情慾、社群與權力交錯的文本特質,既是感官經驗的呈現,也是身份、倫理與政治的深刻省思。
